火车离大同站越来越远,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变换。先是几排灰扑扑的杨树,再是一段低缓的黄土塬,然后那堵“墙”就横出来了。没有飞檐,没有砖瓦,只是一圈被日头晒得发黄的夯土,方方正正蹲在饮马河畔的旷野里。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它,在母亲送我去丰镇上班的路上。母亲惊呼:“瞧,是长城哎。”我顺着望去,是一堵挡在窗外的土墙。掏出手机一查,地图上标着得胜堡。再抬头,车轮已把堡子西北角甩进逆光,土墙上的垛口缓缓矮下去,像有人随手合上一本摊开太久的旧书。略感遗憾,没能细看。但转念一想,往返家乡的机会还多,下次途经一定要好好欣赏。
后来刷科普视频才知晓,这圈“土墙”是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始建,是明长城大同镇北线的军堡,九边防御体系扎在边塞的一枚钉子。当地人称“一口三堡”,得胜堡为主堡,往北半里是四城堡,隆庆和议后开办了数十年的马市,东北两里的镇羌堡屯驻兵士,扼守要道,彼此呼应。万历年间重修包砖,周长三里四分,高三丈八尺。南门外侧悬匾“保障”,门洞内侧一方石匾刻着“得胜”。400多年前,册封俺答汗为顺义王、三娘子为忠顺夫人的大典,就在这墙根下举行。从前我以为长城只是拒敌的高墙,走近才懂得,长城并非只有阻隔。和平年代,吊桥放下,两边百姓在此清点马匹、互通货物,整面山坡都是热闹的集市。
真正走到堡墙脚下,已是一年之后。同事在群里吆喝饮马河露营,“车往大同方向开,看见那圈大土墙就到。”我坐在副驾,看着柏油路沿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向前延展,心头猛地一颤,原来火车上一闪而过的土墙,就是它。车子停在路边,我第一个跳下去。土墙夯层一道一道,像老人手背上清晰的筋骨。伸手抚上去,掌心里是被日头烘了一整天的温热,指尖陷进墙体蜂窝状的坑洼,细碎土末簌簌落下。墙根有一条被人踩实的小径,坡上卧着一只瘦狗,眯眼望我们,尾巴轻轻一扫。南门洞比想象的狭小,门额“得胜”二字被长年风沙磨得温润发亮。钻进门洞,堡内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一条土路顺中轴线直通堡中央玉皇阁的砖台。砖台为十字穿心基座,四面皆可穿行,曾是整座堡的枢纽。台基以南原是民居院落,以北旧时为戍卒操练营地,如今只剩荒院遗存。墙缝探出几枝黄杏,城垛豁口落着山斑鸠,咕咕低鸣。同事在身后喊:“发什么呆,咱们还要去河边搭帐篷!”我应声,没有回头。
傍晚,我们在河滩烤羊肉串儿。有人举着啤酒随口一问:“古人会不会也曾在这里支锅?”没人说得清。望着炭火上嗞嗞冒油的肉串,我想起大学时加入的云冈区青年志愿者协会,朋友圈常有他们的照片:一身红马甲,手拿夹子,在威鲁堡、镇羌堡城墙根捡拾农膜与塑料瓶。那时,我的学业和工作排得满满当当,总遗憾没能一同前去。炭火一声轻响,看着周围满目狼藉,我忽然就不惋惜了,比起保护,不破坏才是关键。散场时,我们几人将塑料袋、竹签、一次性炉具分类打包,放进车尾箱。回身望去,河滩平整如初,和我们来时没有两样。这一刻的安宁,胜过所有照片。
文/夏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