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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弁碑:金石不言,镜鉴有光
时间:2026年09月23日 | 来源:大同日报

朱弁碑:金石不言,镜鉴有光

□  任翔宇

现在的人讲究“跳槽自由”,不高兴了简历一投,说走就走。单位也好,阵营也罢,在当代人眼里都是选项,不是命。

可八百多年前的大同,有人用17年时间,演示了什么叫“不换”。

这人叫朱弁,南宋的通问副使。他“不换”的见证,如今就立在善化寺三圣殿西侧:一通四米四五的大碑,《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大同人习惯叫它《朱弁碑》。

先说碑。四米四五是多高?姚明站在姚明肩膀上,勉强跟它平视。碑额上盘着五条龙,龇牙咧嘴,一看就是有编制的;碑座趴一只大乌龟,官名赑屃,龙的儿子之一,专业驮碑,一驮就是800多年,工龄比庙里任何一座建筑都长。我站在碑前仰了半天脖子,颈椎病当场好了大半。

这碑写的是善化寺的一次“重生”。寺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六年,原叫开元寺,五代时改叫大普恩寺,明正统年间才得名善化寺。辽末保大二年,战火席卷西京,好端端一座古刹,烧得殿宇倾颓、满目疮痍。金天会六年,住持圆满大师发誓重修,一干就是15年。

按说这是佛门的事,而且是契丹大辽以及后来的女真大金的事,跟一个宋人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因为那15年里,朱弁就住在寺中,是这场重修的全程目击证人。

时间倒回公元1127年。那年北宋亡了,徽宗、钦宗被金人掳走,赵构在南方即位。新老板上任,头等大事是打听老老板的下落,悬榜招人出使金国。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这趟差,去了大概率回不来。

朱弁举手了。那年他43岁,自荐为通问副使,跟着正使王伦冒雪北上。这一去,典型的“出差报销单,怕是永远递不上来了”。

到了西京,也就是今天的大同,金国西路军统帅粘罕一看,来了个有学问的,惜才之心顿起,开出顶配条件:留下,高官厚禄,要什么给什么。朱弁不动。又劝他去伪齐给刘豫打工,官还能更大。朱弁当场撂话:“豫乃国贼,吾常恨不食其肉,又忍北面而臣之?吾有死耳。”翻译成大白话:刘豫这种国贼,我恨不得吃他的肉,你让我给他磕头当员工?我这辈子,死字早就准备好了。

金人恼了,断他的饮食,想饿服他。他守在驿馆门口,抱着主意饿死拉倒。结果金人反倒先怂了,见过硬气的,没见过硬气到连死都提前批准的。

这是妥妥的南宋版苏武啊。

绍兴二年,金人松口,放一个人回国。朱弁把机会让给王伦,只提了一个要求:把那方出使的官印留给我。“古之使者有节以为信,今无节有印,印亦信也。愿留印,使弁得报以死,死不腐矣。”

从此,他睡觉都抱着那方公章。

当代社畜听了大概觉得魔幻:一个单位公章,值得拿命去守?可在那个年代,印就是节的凭证,是“我还是大宋的人”的全部证明。抱着它,人住北国,魂在南方。

后来金人把朱弁安置在重修中的大普恩寺。朱弁在寺里一住14年,开坛讲学,把课上出了名。金国的王公贵人听说来了位中原大儒,纷纷把子弟送来听课——敌人的孩子来上他的课,他也没拒绝,来者不拒,教得认认真真。这画面如今想来有点黑色幽默:南宋的忠臣,在敌国的地盘上当“名师一对一”,课表排得满满当当,顺便写了《曲洧旧闻》《风月堂诗话》两部书,硬是把中原文脉的火种,撒了人家一院子。元好问后来尊他为金初文坛“领袖”——一个被扣留的宋朝人,在对手的文化圈里当上了话事人。

皇统三年,公元1143年,宋金议和,朱弁终于可以回家了。临行前,圆满大师请他为这次重修写篇碑记。他提笔写下《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开篇一句“按寺建于唐明皇时”,把善化寺的建寺年代钉进史册;又写寺院的废墟与重生,写15年间的斧凿与香火,字里行间,也藏着17年北望的隐痛。全文千余字,文采飞扬,一气呵成。

说来也奇:朱弁在寺中看一座大殿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用了15年;而他自己,在故国沦陷的废墟里站住脚跟,用了17年。大殿修成了,人也没垮。然后他南归,第二年便去世了,终年约61岁。

故事到这儿本该收场,但金石这东西,妙就妙在比人长寿。

33年后的金大定十六年,公元1176年,正是金朝“大定之治”的鼎盛岁月。官府郑重把这篇文章刻石立碑:丁暐仁篆额,孔固书丹,雁门匠人解遵一操刀,颜体大字,五龙螭首,赑屃底座,规格拉满,妥妥的镇寺级待遇。

最耐人寻味的是个细节:刻碑时,金人删去了朱弁“有宋”的身份前缀,只署“江东朱弁记”。

你说他们忌讳吗?忌讳,这碑根本不会立。删掉两个字,是政治正确;郑重其事立起来,是发自骨子里的敬重。敌人用最高规格的仪式,保存了一个不肯屈服者的文字——这大约是“气节”二字最体面的注脚:连你的对手,都舍不得让你的名字烂在土里。

这通碑的价值,随便拎出几条都够吓人一跳:

它是善化寺最早的文字档案。建寺年代、辽末兵火、金初重建,西京大同那段被纸面史料轻轻带过的动荡岁月,全靠这千余字撑着,有碑可证、有据可查。

它是金代书法、篆额、镌刻三位一体的工艺精品,颜体端正,刀工遒劲,形制庄重,是研究金代碑刻不可绕过的标本。

它还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浓缩。43岁出使,60岁南归,17年困顿不改其志,临了还给人间留下一篇好文章。四米四五的石头立在庙堂,800多年过去,字还清晰,风骨还在。

朱弁大约不知道,自己身后,侄孙朱熹亲笔为他写了《奉使直秘阁朱公行状》,《宋史》据此为他立传。那个在大同教了14年书的倔老头,最终成了正史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叔祖父的骨气,朱熹懂,后世也懂。

三晋北陲,平城故地,桑干汤汤,恒岳巍巍。在华夏文明绵延五千载的壮阔长河中,大同金石文化以石为纸、以刀为笔,镌刻着民族交融的壮阔史诗,沉淀着书体变革的传世密码,留存着北朝风骨的雄浑气韵。在“朱弁碑”之前和之后,大同金石洗尽铅华、价值弥彰,上承汉隶、下启唐楷,扎根北疆、融汇南北,补史正源、滋养文脉,在中国书法史、民族融合史、北方文化史上占据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但是要么是文辞、书法、镌刻三位一体的艺术升华,要么是地缘禀赋、王朝定位、民族交融、人文积淀、工艺精进的时代物证,文献和书法、雕刻艺术是观碑的主线。作为北方草原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交汇碰撞的核心载体,大同金石跨越北魏、辽金、明清千年时光,融碑刻、墓志、造像题记、砖瓦铭文于一体,既藏汉字流变的文脉精髓,亦载王朝更迭的历史印记,是镌刻在山石瓦砾上的北方文明活化石,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生动缩影。

大同金石群里,平城魏碑以雄浑立世,而这通金碑,以气节传世。一石千年,站着的,从来不只是碑。朱弁碑被称为“三绝碑”——文章绝唱、书法绝妙、刻工绝世,但是朱弁碑“三绝”之外,或者说“三绝”之下,所蕴藏的爱国情怀、文人气节、逆境风骨,以及审美与豁达心态,是逐字研读、将心比心、穿越时代后,依旧能光芒照人的字魂文胆。

碑石无言,文脉有源。

出善化寺时夕阳正斜。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通碑:赑屃驮着,螭首顶着,安安静静立在殿西,像一个倔脾气的人,站了800多年,站成了这座古城最硬的脊梁之一。

碑文里写善化寺景致,有一句:“松风泉韵,人鸟都忘,诚一方之大观也。”

800年前的人鸟大约都忘了,唯独这块石头没忘。石头不说话,但石头的记性最好。风能吹黄纸页,能吹散人名,却吹不凉刻进石头里的东西——一段历史,一个名字,一个人认死理认了一辈子的那股劲儿。

有些话,有些理,有些长在血液和骨头里的东西,不必说,自有经脉流传千古。

 

 

 

 

责编: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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