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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夏铁骑对垒
时间:2026年08月07日 | 来源:大同日报

五代后晋天福三年(938),幽云十六州割予辽国。在此之前,云州(今山西大同)是中原王朝控扼塞北、阻隔游牧骑兵南下的边防前哨;割归契丹之后,云州由中原北疆屏障转变为契丹南下的前沿基地,中原与辽的攻守态势彻底逆转。

漫长的边境线大幅调整后,辽国同时掌握草原骑兵的机动优势与中原城池的防御依托,兼具游牧民族强劲的野战能力与农耕区域稳定的物资供给,国力与军事体系日渐成熟稳固。崛起中的辽廷深知云州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幽州侧重管控河北战线,云州则专司经略河东、河西,是同时制衡北宋与西夏的双重战略前沿。雍熙三年(986),北宋发起雍熙北伐,西路宋军直指云、朔、寰、应四州。辽迅速调集各部兵马,依托云州防线组织防御,潘美、杨业西路军最终战败。经此一战,辽国愈发认清云州作为西线屏障的核心地位,以云州为西南经营根基,持续完善城防、屯驻兵马、蓄养战马。

辽重熙十三年(1044),辽兴宗以西夏叛服无常、屡次侵扰边境为由,御驾亲征,调集十万精锐大军屯于九十九泉、金肃城,分路渡黄河讨伐西夏,辽夏第一次大规模主力会战爆发,史称河曲之战。此战辽军惨败,辽兴宗撤军后下诏升云州为西京大同府,列入辽国五京,成为统辖朔、蔚、应、寰诸州,镇抚河东、震慑北宋、监控西夏的西南军政总枢纽。

确立西京建制后,辽加大当地营建力度,恢复生产,完备军事布防,常驻重甲部族军与游牧骑兵,囤积粮草军械,依托大同盆地与阴山南麓草场培育战马、整训精锐,搭建起以西京大同为核心、西南面招讨司统管边防的西部防御体系。西南面招讨司治所设于丰州(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郊),西京全境边防军务归其节制,辽廷将大同打造为集军政、屯垦、牧马、边防于一体的边塞重镇。《辽史·地理志》载:“辽既建都,用为重地,非亲王不得主之。大抵西京多边防官。” 寥寥数语,道尽西京承载的边防重任。

从辽朝地缘格局来看,西京大同是辽国西部战略支点:向南可压制北宋河东之地,消解北宋收复云朔故地的战略企图;向西直面西夏东部疆土,监视党项诸部动向,扼守阴山东段要道,阻断西夏东进扩张、联络漠北部族的通道。掌控大同,辽便能达成南御宋、西制夏的双重战略目标。

大同西接阴山南麓,直通鄂尔多斯高原。西夏若要向东拓展、抢占优质草场、摆脱辽的藩属约束,大同边境便是其必争的突破口。辽依托大同掌控阴山防线东段与晋北河西通道,向西驻兵草原、管控游牧部族,从地缘上锁死西夏东进、北上的发展空间,使其陷入战略孤立。同时,大同外围草场是辽朝核心战马繁育基地,充足的战马资源为辽骑兵持续提供战略威慑。

站在西夏视角,1038年李元昊称帝立国,却始终困于地狭人寡、四面环敌的处境。向东攻取辽大同边外草场、向北占据阴山沃土,是西夏扩充国力、繁育铁骑、脱离辽朝管控的关键途径。因此,辽夏百年纷争,本质是西夏试图突破大同地缘封锁、辽朝死守西京西部霸权的战略博弈。

西夏立国之前,辽与党项长期维持宗藩关系。夏太祖李继迁、夏太宗李德明时期,党项奉行“依辽和宋”策略,同时向辽、宋称臣纳贡、接受封号,借机向西开拓疆域,先后攻灭吐蕃、回鹘势力,夺取西凉府、甘州、瓜州、沙州,势力范围延伸至玉门关,掌控整个河西走廊。1028年(宋天圣六年,辽太平八年),李元昊被立为太子,其谋求帝制、自立割据的野心已然显露。《西夏书事》评价说:“太子非侯国所敢称,元昊枭雄,德明先以帝制待之,他日之称帝决矣。”

辽与党项结盟阶段,辽曾安排兴平公主和亲,嫁给李元昊。重熙四年(1035),兴平公主因与李元昊不和,抑郁而终。辽廷随即遣使诘问,双方嫌隙渐生。到了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旧有宗藩同盟彻底破裂:西夏收容辽境内叛逃党项部族、蚕食辽边境土地,公开谋求与辽平等的外交地位,叠加公主旧怨,辽夏矛盾持续激化。

西京大同是辽对西夏开展政治博弈的前沿枢纽,辽出使西夏的使团多取道西京道西行;辽夏部族纷争、人口逃匿、盟约交涉,大多在西京沿线商议处置。一旦外交斡旋失败,辽便以西京为兵马调度枢纽,调动西南面招讨司各部骑兵,对西夏实施军事惩戒。

辽夏矛盾不断走向激化,辽兴宗多次遣使问责李元昊。李元昊深知辽西京边防体系完备,不愿即刻全面开战,屡次上表请罪,暗地里却拖延时日、整军备战。

当时辽军骑兵分为两类,战术各有侧重。轻骑精于骑射,机动性极强,擅长长途奔袭、迂回袭扰、截断敌军粮道,适配大范围运动作战;重甲部族骑兵甲胄厚重,正面冲击能力突出,是主力决战的攻坚力量。

彼时的西夏军队已构建了层次分明的作战体系,并且经历了战火考验。西夏以重装骑兵 “铁鹞子”为先锋,山地步兵“步跋子”配合作战,辅以投石部队“泼喜”远程支援。铁鹞子由党项贵族子弟中遴选精锐组成,人马均披重甲,铠甲采用西域冷锻工艺打造的甲片,质地轻薄却防御极强。士兵与战马以钩索相连,即便战马倒地、兵士负伤,仍可在马上持械死战,悍不畏死。同时这支重骑兼顾机动能力,史料称其“百里而走,千里而期,倏往忽来,电击云飞”,打破了传统重骑兵笨重迟缓的短板,既能正面冲阵破敌,也可长途奔袭。

重熙十三年(1044)两军旷野对决,辽军沿用对宋作战的机动战术,以轻骑迂回包抄,意图速战速决,但这次遭遇了西夏重装精锐铁鹞子。李元昊率先派出数千铁鹞子发起正面冲锋。铁鹞子士兵死战不退,人马相连的作战方式使其肉搏耐力、持续冲击力远超辽军骑兵。辽重甲部族军正面接连溃败,伤亡惨重;与此同时,西夏步跋子凭借山地作战优势迂回包抄辽军两翼,泼喜部队抛掷石弹打散辽军阵型,辽军三面受敌,全线崩溃。

此役辽西征大军损兵折将、辎重尽失,驸马萧胡覩遭西夏俘获,辽兴宗只能仓促撤军求和。《西夏书事》总结此战败因:“辽人恃骑射之长,不虑地利天时,深入敌境,遂致大败。” 经此一战,西夏依靠铁鹞子强悍战力稳固河西根据地,正式形成辽、宋、西夏三足鼎立的格局。

河曲战败后,辽兴宗认清西线防御根基薄弱,遂于重熙十三年(1044)升云州为西京大同府,全力打造西部军政、后勤总枢纽,囤积重兵、修缮城防,为后续军事行动积蓄力量。此后辽夏进入长期拉锯制衡阶段,双方冲突集中于西京以西边境,小规模骑兵袭扰、边界土地蚕食、草场与人口争夺成为常态。

西夏依靠铁鹞子精锐,野战多能取胜,但国土狭小,战马与重甲损耗难以快速补充,铁鹞子精锐更是无法批量复刻,始终无力突破辽以西京为核心的完整防线,无法夺取阴山、大同一带核心地缘要地。辽依托大同坚固城防、庞大骑兵储备与充足物资,采取守势消耗战略,不与西夏重骑正面决战,以坚城固守、轻骑游击、截断粮道的方式持续消耗西夏国力,虽然野战多有失利,但从战略层面牢牢锁死西夏向东扩张的通道。

辽重熙十七年(1048),西夏内部爆发政变,太子宁令哥入宫行刺李元昊,削去其鼻子,李元昊次日伤重离世,西夏朝堂随即陷入权力动荡。辽兴宗抓住西夏内乱契机,于重熙十八年(1049)再度御驾亲征西夏。彼时西京大同军事体系已完全成型,西南面招讨司可直接调度大量部族骑兵,前沿军寨、粮草储备全部完备。

此次辽军吸取五年前惨败教训,采用三路骑兵协同推进的方案:萧惠统领南路军沿黄河西进,耶律敌鲁古率北路骑兵直击西夏右厢,辽兴宗坐镇中路统筹全局。各部不再孤军深入,依托西京沿线军寨保障补给,彼此相互策应。作战过程中,南路萧惠所部轻敌冒进,遭遇重创;北路耶律敌鲁古统领自西京调拨的部族骑兵长途奔袭贺兰山,击溃三千西夏守军,一路追击至凉州,俘获了李元昊遗孀没移氏、西夏大批官员与无数牲畜。西夏在持续军事打击下无力支撑,重熙十九年(1050)遣使赴辽纳贡求和,双方重新恢复辽为宗主、西夏称臣纳贡的旧有关系。

此后数十年,西京大同常驻骑兵形成长期军事威慑,辽夏再未爆发大规模会战,冲突仅局限于边境部族零星摩擦。辽依靠西京的战略支点,辅以军事施压与外交斡旋,长期迫使西夏维持藩属身份,同时阻断了宋夏结盟抗辽的可能,维系了辽国西部边境百余年战略平衡。如果没有西京大同这座稳固的西线基地,辽将被迫同时承受南线北宋、西线西夏双线作战的巨大压力,地缘处境将极度被动。

辽、宋、西夏三足鼎立的百余年间,西京大同的战略枢纽价值贯穿始终,其建制模式也直接为金、元初期所承袭。除却连绵战事,西京大同多族群杂居共处,商贸往来频繁,文化交融互通,迎来了区域发展的一个鼎盛阶段。(作者 杨刚)

责编: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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