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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石头
时间:2026年08月07日 | 来源:大同日报

辽后期,天祚帝耶律延禧拒谏饰非,穷奢极欲,醉心游猎,怠于政事,辽朝的统治危机四伏。而女真建立的金朝如一根不安分的马鞭,1120年抽向上京,1122年正月掠破中京。耶律延禧惊慌逃往西京大同,四月金军就攻破西京。

随着天祚帝和金军的先后到来,战火也逼近了善化寺。这座始建于唐开元年间的寺院,最初名为开元寺,五代后晋时期更名为大普恩寺,明正统十年明英宗赐名善化寺。“楼阁飞为埃坋,堂殿聚为瓦砾,前日栋宇所仅存者,十不三四。”“骄兵悍卒,指为列屯,而喧寂顿殊,掠臧俘获,纷然错处,而垢净俄变。”“残僧去之而饮泣,遗黎过之而增欷。”每一场战争都是以生命和财产为代价,这一年的火劫,也许不是第一次,但可能算是善化寺遭受较严重的一次劫难。

待在普恩寺里的圆满大师,肯定无数次徘徊在如血的残阳之下,看着残墙,看着瓦砾,有什么东西从心中碾过。残阳不管人间事,只将清晖落山河。此时的暮鼓声该是残破而凄清,随着圆满大师并不圆满的身影长长地伸出去,让这寺庙周围的傍晚也凄清起来。

风依然是北方的风,那风似就是诗里的风:“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杆斜。”阳光依然是北方的阳光,那阳光也似是诗里的阳光:“波弄日光翻上栋。窗含烟景直浮空。”但人事已非,年号已改。老榆树在年年的叶出叶落之后,慢慢又长出了这一年的叶子,且有一些熟悉的麻雀在枝头上叫着,叫着叫着就飞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些麻雀,也叫着,是不太熟悉的,听着听着,便也熟悉起来。

是1128年的某一天,圆满大师双掌合十,口中默念一阵之后,突然醒悟了一般,开启了普恩寺的修复工作。“大师圆满者,思童戏于画沙,感宿因于移础,发勇猛心,得不退转,舍衣盂凡二十万,与其徒合谋协力……累月逾时,殆无虚日。”

在十五年之后的某一天,当屋顶之上的最后一片瓦放稳,普恩寺重修工程结束。“凡为大殿暨东西朵殿,罗汉洞,文殊、普贤阁,及前殿、大门、左右斜廊,合八十余楹。瓴甓变于埏埴,丹雘供其绘画,榱椽梁柱,饰而不侈,阶序牖闼,广而有容。为诸佛萨埵,而天龙八部,合爪掌围绕,皆选于名笔;为五百尊者,而侍卫供献,各有仪物,皆塑于善工。脺容庄穆,梵相奇古,慈悯利生之意,若发于眉宇;秘密拔苦之言,若出于舌端……”

十五年的时光,要熬光多少盏灯油?要燃尽多少支香烛?有多少根黑发变白?但一个人心里有多大的空间,就能容下多大的丘壑。他把他的日月和星辰填充到大殿的根基下,他把他的执念和思虑构筑到飞阁翘檐中。他心中的暮鼓和晨钟就是鸱吻、小兽,在西京大同府西南的空中飘荡着,就落到了屋脊之上,以具体形象的方式悠扬千年……

在普恩寺的阴影里,一直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若干次朝着南方的天空,潸然泪下。他就是朱弁。

其实在金灭辽的同时,一直也在图谋着大宋的国土和江山。从1125年开始,金兵大举攻宋。1126年,金兵攻陷汴京。1127年,金掳宋徽钦二帝、皇后、太子、宗亲及官吏、内侍、工匠和府库蓄积北还,北宋王朝结束。

就是在这一年,朱弁作为南宋通问副史出使金国,被拘禁西京大同,成为客居北地的孤雁。弱国无尊严,朱弁待在异国他乡,除了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酸涩,肯定还有被人奚落的痛苦。在本应心情大好的春天,客居异乡的他却是眼中无喜色,乡梦湿床榻。正如他诗中所表达的一样:“关河迢递绕黄沙,惨惨阴风塞柳斜。花带露寒无戏蝶,草连云暗有藏鸦。诗穷莫写愁如海,酒薄难将梦到家。绝域东风竟何事,只应催我鬓边华。”

“兵气常时见,客怀何日开。形骸病自瘦,鬓发老相催。巳负秦庭哭,终期汉节回。风雷识意我,一雨洗氛埃。”站在北方的风雨之中,拖着逐渐变老的瘦病之身,没有人理解他内心的波澜,只有那风、那雷像是他的知己,洗刷着他的无奈与心酸。

1130年,朱弁移居普恩寺,并筑馆授学。朱弁是普恩寺重修的见证者,他吃在寺里,住在寺里,除了求教的学子,他每天见到的是寺里忙碌的身影。在这里,僧众一心向佛,鸟雀只论春秋,一砖一瓦、一椽一檩,没有种族之分,只从来的地方来,再到该到的地方。白天朱弁给人们讲授传统学问,讲解诗词歌赋;夜晚,则枕着檐头上风铃的声音,期盼在梦中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在寺里的这一段日子,朱弁与圆满大师的交集应该不少,圆满大师是在修复已经破损的寺庙,朱弁修补的则是不断破损的思乡之梦和大宋王朝破败的家国之忧。在工匠们的努力下,普恩寺变得一日比一日完整;而朱弁在以诗寄情之时,每一日都是绝望之后的绝望。他的乡思侵上两眉,又魂断胡地高城:“疾风甚雨老难禁,岭外无饧谁解吟。双鬓客尘谙世变,两眉乡思尽愁侵。榆钱何处迎新火,杏粥频年系此心。落日高城魂易断,天临牛斗五湖深。”深夜他愁坐在客馆,感觉到白发如烟波般穿透黑夜:“白发使车前,烟波思渺然。霜清穫稻日,风急授衣天。客馆但愁坐,钓舟谁醉眠。乘槎会有便,真到斗牛边。”

惺惺相惜或许有一些,同病相怜或许也有一些。相差十六岁的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相守了那么多年,终是那一篇碑文让他们在历史的风尘中一直相伴。估计是,圆满大师双手合十,忍不住念出日常的佛语。朱弁握拳回礼,心中已然知道了大师的意思。他把目光望向天空,望向高耸的殿宇楼阁。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眼前的圆满大师。大师的腰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多了,但他的眼中则溢出完成什么之后的欣慰之色。

“我写。”朱弁的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两个字。于是一篇《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便洋洋洒洒地写了出来:

……大金西都普恩寺,自古号为大兰若。辽末以来,再罹锋烬,楼阁飞为埃坋,堂殿聚为瓦砾,前日栋宇所仅存者,十不三四。

……众以满之意状其事,以记为请,记事之成,要得其实。今予既身亲见之,其可辞哉?

……后之作者,见其阙文,傥得其本末,为我著之,乃予之志也。非特予志,亦寺众之所欲闻也。皇统三年二月丁卯,江东朱弁记。

修殿记成,宋金和议,朱弁终于可以回到南方了。朱弁走了,从西京回到了他的故土,从历史隐入尘烟。但他留下了一块会说话的石头,它把许多话留给了后人。(作者 侯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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