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于，我们上到了武周山山顶，想象着月圆时分和云冈有关的往事。

当年，在山顶夯筑古堡的人们，一定留意过皎洁的月亮吧。圆月如玉盘、如冰轮，从东边天空缓缓升起，辉映着武周山下的云冈石窟。北魏拓跋鲜卑曾经的梦想与荣光，或许就在月光里闪现，而开凿石窟的工匠，更是迎着璀璨的月光，把佛国温暖的微笑，永久镌刻于坚硬的石壁上。千年已逝，梦想与荣光难以找寻，但曾有的煊赫无法被遗忘。

我没有在武周山的山顶见过圆月升起，可过去的一千五百年间，圆月从未缺席过这山和山下壮阔的石窟。与游人的惊叹一样，来自五湖四海的研学者们，在武周山山顶不停地发出惊叹——惊叹古堡的苍茫、惊叹塞北历史的厚重。这座低矮而平缓的山冈，最不缺历史的积淀了，往远了说，有北魏这个朝代澎湃过的历史长河；往近了说，则是由古堡筑就的坚固而鲜活的岁月。

武周山上的古堡，曾是明代的一座军堡。人们称这古堡为“上堡”，夯筑于大明万历二年（1574）。其实，上堡夯筑前，武周山下已有一座军堡，东门曰迎曦，西门曰怀远，即云冈下堡。山上山下，先后夯筑的两座军堡固若金汤，合称“云冈堡”。

春来秋往，干烈的朔风吹拂着兵士和劳工们的脸庞，他们既要枕戈待旦，又要加紧修建军堡。武周山下的石窟里，万千造像脱胎于坚硬的石壁，是拓跋鲜卑这个剽悍的民族成就了这样的艺术宝库，千百年来，风吹日晒、战乱损毁，但得益于辽、金这两个王朝大规模的修缮和维护，到了明嘉靖、万历年间，想必依然壮美吧。伟岸的大佛，听得到山上山下夯筑军堡时劳作的号子，众人齐心协力，筑起了抵御蒙古铁骑的铜墙铁壁。

劳作间隙，他们或许会结伴走到山下，欣赏北魏留下的佛国微笑。一尊尊佛像、一个个飞天、一只只瑞兽，无不缭绕着袅袅梵音，有谁不流连于这些精美的雕刻呢！对常年征战的兵士和做苦力的劳工来说，北魏这个朝代显得如此遥远而神秘——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力量和信仰，才让他们在广袤的武周山开凿了如此华美的佛教石窟！当月亮跳出地平线，缓缓跃上武周山山顶时，整座佛寺美轮美奂。那一刻，蒙古铁骑侵扰的阴影似乎被月光驱散，而人的心头也罩上了一片祥和。

《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云，“物之坚者莫如石，石之大者莫如山。上摩高天，下蟠厚地，与天地而同久。是以昔人留心佛法者，往往因山以为室，即石以成像，盖欲广其供养，与天地而同久，虑远而功大矣。”武周山，亦名武州山。这段出自金代碑刻的文字，道出了北魏王朝开凿云冈石窟的初衷，正所谓“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魏书·释老志》）拓跋鲜卑以“与天地而同久”的决心，让武周山脱胎出了一座佛国世界，并渴望石窟永恒、国祚永恒。

置身云冈堡，这样永恒的梦想，似乎并不遥远。

二

1934年夏，文史学家郑振铎和友人来到云冈，登上武周山览胜，并写下对两座明代古堡的印象。“武州山下，靠近西部，为云冈堡，一名下堡，堡门上有迎薰（曦）怀远二额，为万历十四年所立。云冈山上还有一座土城屹立于上，那便是云冈堡的上堡。明代以大同为重镇，此二堡皆为边防军的驻所。”循着郑振铎先生的记述，让人不由得遥想，当年开凿石窟的北魏工匠，在武周山下无数次见过月光如水，而夯筑古堡的明代兵士和劳工，则在武周山山顶同样眺望过那宇宙间亘古的光辉。

如今，云冈下堡只剩零星的残垣断壁，而上堡四面边墙虽有不同程度的残损，但整体基本完好，雄壮的气势不减，且南门外半圆形瓮城尚存，诉说着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也继续为云冈大佛做着永久的守护。不过，堡内的寺庙已不存，只剩堡中央的祭台上，玄武岩雕刻的香炉孤零零地立着。清代，山顶建有玉皇阁，山沟处建龙王庙，但20世纪60年代均已毁，只留玉皇阁的黄土台基，让人觉得圮废的不光是建筑，更是时间曾有的繁华。

就在上堡的边墙上，讲解员小程以他独到的见解和学识经验，给所有研学者上了一堂别样的历史课——从云冈石窟的开凿，讲到山上山下军堡的修建。这历史，关乎北魏、关乎明朝，更关乎大同这片土地。滚滚而来的天风，似乎也想加入这别开生面的历史课，呼呼呼地在我们耳边撩拨着顽皮的声响。

来自四川的年轻姑娘阿朵，有着川妹子的火辣和热情，尽管我们初次相识，又都是第一次登上武周山，但她主动走到我面前，低声问道，“你是土生土长的大同人吗？”风吹红了她的脸，愈显明眸皓齿。我点点头说，“是的，我是土生土长的大同人。”她又问我，“看样子，你也是第一次上这山顶吧。”说完，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我再次点头称是。她爽朗一笑说，“要是能看见山月就好了。”

我的心头顿时泛起涟漪——登山时被风送到耳际的那句慨叹的话，就是她说的吧！好美的画面，若山月升起，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武周山定是如梦如幻。历史在岁月的沧桑之海循环往复，也许，顶着山月的我们，真会看到北魏拓跋鲜卑曾有的梦想与荣光。然而，这并非月圆的日子，纵然碧空如洗，也不会在夜色降临时看见月亮，而且，因为阿朵的这句话，我觉得作为一个大同人，其实并不了解云冈，更不知晓武周山所蕴藏的奥秘。

我问阿朵，“为什么这么想见武周的山月？”她说，“几年前，我来过一次云冈石窟，但和大多数外地游客一样，并不知道山上有这么一座古堡，这次是特意来的。要是有山月相伴，一定会看到不一样的云冈和不一样的云冈史。”

我点点头。她的话满蕴诗意，曾经的我，也不知道武周山上有这么一座苍茫的古堡，登上山顶才发现，原来，低矮而平缓的山冈，藏着如此多的秘密，这些，无不是古人给后世的馈赠。

我跟阿朵说，“你下次再来云冈，可要选个有月的日子呀。”她粲然一笑说，“好啊好啊，到时候还上武周山，一起在月下的古堡里，看北魏曾经的岁月。”听了她的话，我下意识地朝东边天际望了一眼，就像阿朵说的那样，内心渴望山月升起，渴望月明如水，届时，我们将沉醉在历史的柔光里，谛听一个民族粗犷而豪放的呼吸。

想必，那是历史的回响，也融入了往事的低诉。

三

风，此起彼伏，太阳已经快接近西边的山顶了——好一派壮阔的塞北风光。

讲解员小程继续着他的讲述，却不时被研学者的提问打断。每个人都远道而来，有许多感兴趣的问题，想在这广阔的武周山顶得到答案，以便接近真实的云冈、接近真实的大同，更想重回历史上辉煌的北魏平城。小程认真回答着大家的提问，阿朵听得聚精会神。我不知道她在憧憬刚刚提到的武周的山月，还是在畅想已经逝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北魏王朝。

云冈无声，下一个千年，这里会是怎样的景象？

武周山上总会有明月升起，所有拜谒云冈石窟的人，一定会看到亘古不变的光辉，有那光辉照耀，再置身武周山上的古堡，真就像阿朵所言，“山月相伴，一定会看到不一样的云冈和不一样的云冈史。”（作者 许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