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到了，看着街角花店里一丛丛娇艳的康乃馨，深藏的记忆像潮水般袭来，我不禁想起母亲也是喜欢花的。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问绿李与黄梅。”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养的花也是极其常见的，海娜花是其中之一。母亲的海娜花养在屋内的窗台上，花盆是一个红色的低腰粗陶盆。海娜花枝条绛红，簇拥向上，叶子葱茏繁茂，交错伸展。开花时节，一朵一朵粉红的花儿次第绽放，缀满枝杈，让整个屋子多了温暖又明亮的气息。海娜花不只可以观赏，还可以用来染指甲，那是过去年代女孩子们的最爱。当海娜花色从浅红渐变到深红时，就可以取用了。有了闲暇，母亲会对我说：“来，给你染个红指甲。”尽管我是男孩子，但因为是家中的老小，也会像女孩儿一样被宠溺。每当这时，我就依偎在母亲身边，看母亲小心地摘下一把海娜花瓣，放入洗净的蒜钵里轻轻捣碎，取一根竹筷子伸进钵里，挑出来一些紫红色花泥，抹在我的指甲上，覆上花叶，再用布条包好。通常不会五个指甲全染，那样的话手指活动就受限了，很不方便。有一次，母亲给我包好指甲后，我仰头说：“我也给妈染一个。”不等母亲同意，就拽过母亲的手来，煞有介事地要选一个手指，可我不知选哪一个好——母亲的手指粗糙，裂痕遍布，我看来看去选不出来。母亲眯着眼笑着故意问：“你给妈包哪个呀？”我一时怔在那里，答不上来。“你们染吧，妈是老了！”母亲说道。我终究没有给母亲染一个红指甲，不过现在不论我居住在哪里，都会养一盆海娜花，让它在窗台上静静绽放。

“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北方的谷雨前后是农作物抢播抢种的时节，但天气还不稳定，冷空气时常袭来，要等到立夏过后萝卜卜才能出屋栽种。萝卜是一种蔬菜，但萝卜卜（方言发音bei）是一种花，或许是因块茎形似萝卜而得名。这是农家庭院里常见的一种花。天气稳定地转暖后，母亲就会把头一年收进屋的萝卜卜块茎找出来，拿到积满温煦阳光的院子里，拂去灰尘，剪掉干须，埋种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周围拢一个土圈，浇了水就不再管它了。“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种花自有种花的乐趣。一星期后萝卜卜就破土出芽，母亲就会在芽苗周围松松土，撒一点农家肥。萝卜卜一天天地拔节生长，茎秆日渐壮实，叶片舒展开来，月余时间窗前已是浓绿的一丛。它的花期相对靠后，到了夏末秋初，半人高的枝条上才会出现紧致的圆形花球。花苞结成后，过不了几日就会绽放，花盘硕大，花香清浅，花色红艳，点亮了整个庭院。小猫会在花丛下弓腰打个盹，花蝴蝶翩翩来去，边上不知何时长出的打碗碗花甘当配角，静立一旁，这是临窗就可以看到的美景。亲戚朋友来了，也会在花前驻足夸赞，说得最多的一句是：“这花开的，就是喜气！”母亲每日劳作回来放下农具，走过萝卜卜时，都会停下脚步端详端详。萝卜卜开花迟，但花期却很长，可以延续到深秋，这似乎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倔强，又像是一种一以贯之的饱满精神和热情，而这不也正是北方农民不声不响、坚毅朴实的性格和品质吗？

向日葵是农村田地和农家庭院里的常客，我家每年也会沿院墙边种上一溜，不过我们不叫它向日葵，而是叫葵花。过了谷雨就可以点种葵花了。我用锹点窝时，母亲总会叮嘱，“不要深了，见了湿土就行。”说着，弯腰把两粒葵花种子分开放在湿土上，再用手指分别按一下，我覆了土再用锹拍一下。一般都会出苗，出了苗还要定苗，一窝只留壮实的一棵。葵花出苗后，我每天上下学匆匆忙忙间也总会向院墙边瞥一眼，盼望它们能快快地长大早早地开花。到了仲夏，葵花相继绽放，成排的黄色花盘集体向阳而动，芬芳溢满院落，明亮的金黄色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葵花一般单枝生长，也有的会枝蔓侧生，三头六臂似的长出十几株小葵花来。侧生的枝干通常是在初长时就打掐掉，只留主枝。如果母亲看到我在掐枝，就会在一旁说：“别都掐完了，留个‘九连灯’吧。”于是我会把离院门最近的一棵留下来。既然留了它，母亲也不亏待它，会多浇一点水多施一把肥。“九连灯”的主枝葵花先盛开，随着时间推移，侧枝上的也相继盛开，像一个盛大的花阵，让整个院子多了一股蒸蒸日上的气势，母亲也时常在“九连灯”前停留，我觉得母亲的心境也一定是明亮的。

母亲是平凡的，正如她养的花；母亲又是不平凡的，也正如她养的花，充满了生长的坚韧和对美好生活的热爱。（作者 冯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