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下辖的灵丘县,因赵武灵王长眠于此而得名。一座因历史人物得名的县域,自然沉淀着岁月印记与过往故事,值得后人反复回味。
赵武灵王是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中学历史课本中就有章节讲述其事迹。由他一手推动的“胡服骑射”改革,不仅是中国古代史上一次意义深远的变革,更凝固成一个高频率使用成语。
中国近代思想家梁启超认为,在中国历史上,赵武灵王可与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南北朝宋武帝刘裕比肩,皆是在抗击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取得重大胜利、为华夏开疆拓土的帝王。1903年,他在《黄帝以后的第一伟人——赵武灵王传》中写道:“七雄中实行军国主义者,惟秦与赵……商鞅者,秦之俾斯麦;而武灵王者,赵之大彼得也。”盛赞其为商周以来“黄帝之后第一伟人”。
这样一位英雄人物,是灵丘县独有的文化标识,更是中国历史文化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符号。
如今的赵武灵王墓是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当地知名的旅游景区。这座墓冢早年坐落于灵丘县城西部,随着县城不断扩建,如今已身处县城中心的新华西街。墓冢为圆形封土堆,高约10米,周长220米,封土之上绿草茵茵,甚至有一棵松树挺立。
墓前扩建有“武灵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赵武灵王骑马立像,本为展现其驰骋疆场的英武身姿,却因创作者的时空“穿越”,让本处于无马镫时代的赵武灵王脚踏双马镫,这一细节也沦为众人诟病的焦点。
广场一侧的墙体上绘制着十五幅彩色壁画,以连环画的形式勾勒出赵武灵王一生的关键节点,推行改革、开疆拓土、沙丘之乱等重大历史事件皆在其中。壁画中的人物同样出现了时空穿越,比历史实际提早数百年踏上了双马镫。
一些人可能想当然地认为战国时期已出现马镫,但从目前的考古证据来看,马镫的雏形最早可追溯至3世纪末的东吴或西晋,而成熟的双侧金属马镫要到4世纪末5世纪初才在中国北方广泛使用。生于公元前340年、逝于公元前295年的赵武灵王,显然不可能脚踏双镫,纵横北疆。
赵武灵王嬴姓赵氏,名雍,赵国邯郸人(今河北邯郸市),是战国时期赵国第六代君主。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礼崩乐坏、群雄逐鹿的大变革时代,各诸侯国纷纷推行变法,谋求图强崛起。
赵雍的先祖是春秋末期晋国六卿之一,其家族早已开启向北扩张的步伐。公元前475年,即赵襄子元年,赵襄子借宴请代王之机设计诛杀代王并灭掉代国,将大同及周边地区纳入赵氏版图,这是赵国势力首次延伸至大同一带。
灭代之后,赵襄子敏锐地意识到,以大同为核心的代地拥有得天独厚的养马优势,于是采取因俗而治的策略,保留当地原有的畜牧生产方式,同时大力发展养马业。彼时赵国的马政建设以民间牧养为主,朝廷通过征收马税、强制征集战马等方式,将代地的良马资源转化为实打实的军事力量,为赵国后续的发展与军事改革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公元前325年,赵武灵王即位,彼时赵国面临着极为严峻的生存危机:“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在深刻反思赵国历次军事失利的原因后,赵武灵王将目光投向了以大同为核心的北部地区,决心构建完善的马政体系,为即将到来的军事改革筑牢物质根基。公元前316年,赵武灵王更是亲自“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对大同周边地区进行了全面细致的勘察,为后续改革做好了实地调研。此次北上,让赵武灵王更清晰地认识到,战争形态已然发生根本性变革,如果不能放下成见师夷长技,必然难以制夷。
事实上,在赵武灵王之前,已有有识之士察觉到战车的衰落与骑兵的兴起,只是碍于守旧思想,各诸侯国不愿主动变革。
《左传》记载,公元前541年,魏舒和荀吴率领晋国军队与北方部族无终和狄人在太原展开激战。魏舒见战场地形险恶,战车难以运转,当即决定放弃战车,以徒兵迎战狄人,这一决定立刻遭到荀吴一名宠臣的反对,魏舒当即将其斩首示众,以正军心。随后,魏舒将车兵按照步兵的伍、两编制重新整编,先以示弱之策引诱敌军,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挥徒兵包围敌军,最终大获全胜。但这一战例并未撼动各诸侯国以车战为主的作战格局。
将视野投向欧亚草原,骑兵的发展则要早得多。公元前13世纪,棒式马镳、骑马放牧已在欧亚草原广泛应用,骑兵时代也随之来临;到了公元前8世纪,骑兵基本成为草原上的军事主力。这种军事领域的新发展,通过草原民族的交流与迁徙影响到了中国周边正在走向游牧化的民族。考古工作者在内蒙古赤峰地区的夏家店上层文化遗址中,发现了不少公元前9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的骑射文物,这些实物证据表明,当时的诸侯国中燕国较早接受了这一军事变革。
不过,真正因发展骑射、推行军事改革而名垂青史的是赵武灵王。
面对北方游牧部族的袭扰,赵国虽修筑了长城进行防御,可那些身穿窄袖短衣、兵民合一的游牧骑射队伍,仍一次次越过长城防线,劫掠滋扰赵国边境。一旦敌军突破长城,身穿宽袖长衣传统服饰的赵军,在来去如风的北方骑兵面前基本没有还手之力。赵武灵王清醒地认识到,要摆脱这种被动局面,必须摒弃落后的车兵体系,全面学习游牧部族的骑兵战术,开展一场全方位的军事改革。
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正式启动胡服骑射改革。这场改革的核心内容集中在服饰变革与军事战术变革两大层面,二者相互关联、相辅相成。
在服饰变革上,赵武灵王下令赵国军民摒弃中原传统的宽袍大袖、长裙深衣,改穿胡人的短衣、合裆裤与皮靴。中原传统服饰虽契合古代礼仪规范,却不适合马上作战——宽袍大袖极易被战马牵绊,长裙深衣则严重限制身体活动,让骑射动作难以施展。于是,云中、雁门两郡的边防士兵率先换上胡服,开展骑射训练。看似只是形式上的服饰调整,实则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观念突破——打破中原地区根深蒂固的华夷偏见,彰显出赵国的开放心态。
在骑兵建设上,赵武灵王组建了赵国第一支专业骑兵部队,彻底改变了骑兵作为车兵辅助力量的传统格局。这支骑兵部队的兵源,主要来自赵国北方边民、归降的林胡与楼烦部族民众,以及从全国范围内选拔出的身强力壮、反应敏捷的青年。骑兵队伍摒弃了中原传统的正面阵地战战术,全面汲取游牧部族的战术精髓,最终形成具有赵国特色的骑兵战术体系——迂回包抄、长途奔袭、游击袭扰、分割围歼,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在运动中寻找战机,避开敌军主力,攻击敌军侧翼与后方,切断敌军的粮道与援军,最终实现歼灭敌军。
改革成效很快显现。公元前306年,赵武灵王派遣骑兵西击林胡、楼烦,大败游牧部族,迫使林胡、楼烦向北迁徙,同时收编其民众组建“胡骑”部队,进一步扩充了赵国的骑兵力量。公元前303年至公元前296年,赵国骑兵与步兵协同作战,对居于赵国腹地的中山国发动了多次大规模进攻,最终消灭中山国,实现了赵国疆域的统一。此外,赵国骑兵还多次击败燕国、齐国等诸侯国的军队,让赵国的军事实力大幅提升,一跃成为战国七雄中能与秦、齐相抗衡的强国。
河南洛阳金村曾出土一面战国铜镜,铜镜背面的鎏金刻纹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当时胡服骑射的变革场景。一件日常的生活用品,竟成为记录重大历史事件的图像载体,足见这场改革影响的广泛与深刻。
关于赵武灵王推行改革时遭遇的阻力,以及他如何力排众议取得突破,各类历史读物与文学艺术作品中多有记述。即便时隔千年,我们依然能从这场改革中感受到变革的力量——任何一次变革,都是困境中的突围。变,才有生的可能;不变,则是绝境。
赵武灵王的改革亦是困境中的突围。一方面,铁器的广泛应用与骑射技术的发展,让游牧民族在与农耕民族的对抗中逐渐占据优势;另一方面,中原诸侯国开疆拓土遇到北方游牧民族骑兵时屡屡受挫,唯有师夷长技以制夷才能打破僵局。面对抉择,赵雍没有退缩,而是力排众议、身体力行,带领赵国走出了困境。十载改革,赵国军民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国家实力与军事实力陡然大增,赵奢、廉颇、李牧等一批著名军事将领相继涌现。苏秦、张仪曾这样描述彼时的赵国:“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史书中也有记载:“时赵之强,甲于三晋。”
令人唏嘘的是,这位开创一代霸业的英主结局却十分悲惨。晚年的赵武灵王因在立储问题上举棋不定,最终引发宫廷内乱,自己也被围困并饿死于沙丘宫(今河北广宗县)。
这位改革家的身后葬地成谜,大致有灵丘、邯郸、永年、平山、沧州、灵寿诸说。主流的灵丘说最早见于东汉史学家应劭所著《汉书集解》,“武灵王葬此,因氏焉。”《汉书·地理志·注》亦引,“应劭曰,武灵王葬代郡灵丘。”也有人认为,灵丘赵武灵王墓是衣冠冢或纪念冢。其他几种说法,或推断有误,或被考古否定,今天已无多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