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缥缈,大同湖碧波荡漾,湖边草本植物鲜嫩欲滴,林地边缘灌木浆果满枝。远处的六棱山淡淡地隐在雾色氤氲中,山脚下的火山锥静静矗立,黑褐色的玄武岩岸线蜿蜒伸展……在如同山水画的景致中,一阵蹄声由远而近,数百匹普氏野马扬鬃奔来,它们的身影映在澄澈的湖水中。这是数十万年前的大同盆地。
那时的华北北部还没有呈现今天大同盆地的地貌格局,而是一片浩瀚的水域横亘,地质学上称之为“大同湖”。这片由地壳断陷与火山活动共同塑造的古湖,鼎盛时期水域面积近一万平方公里,今日大同市区及浑源、阳高、天镇、广灵等县,朔州市城区、怀仁、山阴、应县以及河北省阳原、蔚县的一部分区域都是“水乡泽国”。草原、湿地、林地等形成复合型生态系统,也为野生动物的繁衍生息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当然,那时许家窑人的烟火还没有升起,人与马还没有碰面,文化还无从谈起。
考古学家在今天大同六棱山的坡地岩层中发现了密集的植物化石,证明这里曾是野马理想的栖息地。根据出土的化石判断,当时大同湖畔生活着至少三百匹普氏野马,它们与野驴、野牛等动物共同构成了食物链的核心环节,也为即将登场的人类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十万年前的某一天,一群身影出现在大同湖畔。他们是许家窑人,早期智人的重要代表,额头微隆,眉骨粗壮,有着远超直立人的脑容量与智慧。他们赤足踏过湿润的湖泥,手中紧握着打制的石球,目光警惕地投向湖畔饮水的野马群。这是人类与马在大同湖畔的初次凝望,从此开启了一段延续万年的羁绊。
位于阳高县东部梨益沟河谷西岸的许家窑遗址出土的4300余枚马类颊齿化石,见证了这种羁绊的深度——它们分属300多匹野马个体,从初生幼驹到年迈老马,完整呈现了野马种群的生命轨迹,也诉说着人类对这一物种的深度依赖。
古气候学研究显示,许家窑人生活的中更新世晚期,大同湖区域处于温凉湿润的气候周期,年平均气温较现在高出3到5摄氏度,适宜的温度与充沛的降水让湖边草本植物生长旺盛,为食草动物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正是这样的地理与气候背景,使大同湖成为普氏野马等动物的重要栖息地,也为早期人类的定居与发展奠定了物质基础。
上世纪70年代,中国科学院考古学家贾兰坡、卫奇等在阳高许家窑村梨益沟展开考古发掘,一处震惊学界的旧石器时代中期遗址即许家窑遗址面世。遗址中出土20件人类化石,代表了从儿童到老年的16个个体,这就是“许家窑人”。
许家窑人选择大同湖畔的山坳与坡地构建营地,既便于获取湖水与食物资源,又能借助地形抵御天敌与寒冷。许家窑遗址中发现的大量文化遗存清晰展现了他们的生产生活模式:石器制作工艺趋于成熟,尤以石球为典型代表;狩猎活动高度专业化,野马成为其核心狩猎对象。这些遗存印证了许家窑人作为“猎马先民”的鲜明身份,也揭示了他们的独特生存策略。
当时的许家窑人脑容量已达到1700毫升左右,接近现代人类水平,这为他们发展复杂的狩猎技术与群体协作提供了生理基础。他们赤足踏过湖畔的泥沼与砾石,以群体为单位活动,形成了严密的社会组织结构。遗址中集中分布的用火痕迹、石器加工区与动物骨骼堆积,表明许家窑人已形成相对固定的营地模式。野马资源的稳定供给,正是支撑这种定居生活的关键因素。
许家窑人被考古学家称为“猎马人”,原因就在于他们已有发达的狩猎文化。许家窑遗址出土大量石球与野马化石。考古学家将出土的1000余件石球根据重量分为大中小三类:大型石球重1501~2500克,中型为501~1500克,小型仅50~500克。这些石球的制作工艺展现出高度的标准化与专业化,原料取自大同湖畔的坚硬砾石,经砸击、打磨等多道工序加工而成,球形度指数高达0.9,与完美球体极为接近,部分石球表面还保留着清晰的打磨痕迹,见证了制作过程的精细。
这些石球是许家窑人狩猎野马的核心工具,其使用方式主要有两种。小型石球被装入兽皮兜中,两端系绳制成“飞索石”,猎手抡起后松开一端,石球可在50至60米范围内精准飞出,借助离心力撞击野马的腿部或躯干;大型石球则系于木杆末端,形成“绊兽索”,抛出后可缠绕野马四肢,使其失去奔跑能力。仿制实验表明,这种工具在20米内的命中率超过70%,动能足以击倒成年野马。
与石球相伴出土的是数量惊人的野马化石。遗址中共发现4300余枚马类颊齿化石,分属至少300匹野马个体,涵盖了从初生幼驹到年迈老马的完整年龄谱系。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研究显示,许家窑人对野马的狩猎具有明确的选择性:早期(下文化层)可能通过捡拾自然死亡个体、抢夺食肉动物猎物与主动狩猎等多种方式获取资源;到了晚期(上文化层),主动狩猎成为主要方式,且更偏好捕猎3到6岁的壮年野马——这一年龄段的马匹脂肪与肉量最丰,狩猎风险相对较低。这种有选择性的狩猎策略,表明许家窑人已对野马的种群结构与生活习性有了深刻认知。
狩猎野马的过程,是许家窑人群体协作的集中体现。他们通常以10到15人为一组,在黎明或黄昏时分埋伏于大同湖畔的芦苇丛或林地边缘,利用野马饮水、觅食的规律实施捕猎。许家窑人首领通过低沉的信号指挥行动,数名猎手同时抛出飞索石或绊兽索,其余成员手持尖锐石片围堵,形成严密的狩猎包围圈。一旦野马倒地,猎手们就迅速用石片切断其颈动脉,避免猎物挣扎消耗能量,随后将猎物拖回营地处理。这种高度协同的狩猎模式,不仅需要个体的技术熟练度,更依赖群体的默契配合,是许家窑人智慧的集中彰显。
许家窑人与野马的关系,远不止于“狩猎者与猎物”的简单对应,而是形成了深度的共生互动,这种互动既塑造了许家窑人的生存模式,也影响了野马种群的演化轨迹。从物质利用层面来看,野马几乎成为许家窑人生存的“全能资源”:马肉是优质的蛋白质来源,支撑他们在寒冷气候中维持体力;马皮经鞣制后成为衣物与帐篷的原料,遗址中发现的兽皮印痕上,仍能辨认出细密的马毛纹理;马骨被加工成工具,股骨可作为挖掘根茎的耒,肋骨磨制成骨针,用于缝制衣物;甚至马的内脏与骨髓也被充分利用,骨头表面的敲砸痕迹证明许家窑人懂得吸食骨髓补充营养。
在生态演化层面,许家窑人的狩猎行为对野马种群产生了显著影响。考古研究发现,随着许家窑人狩猎技术的精进,野马种群的敏捷性与警觉性不断提升,出土化石中年轻个体的比例逐渐增加,表明野马种群通过自然选择朝着更具逃生能力的方向演化。而许家窑人也在与野马的长期互动中不断优化自身策略:从早期的被动捡拾到晚期的主动狩猎,从单一的工具使用到复杂的群体协作,这种双向的适应与调整构成了人与动物共生演化的典型样本。
中更新世晚期,全球气候出现冷暖交替的波动,大同湖经历了从温暖湿润到寒冷干燥的转变,湖面面积逐渐缩小,草原向荒漠过渡。环境变化导致野马栖息地碎片化,种群密度下降,这迫使许家窑人不断改进狩猎技术:石球的尺寸逐渐变小,制作更加轻便,以适应更广阔的狩猎范围;狩猎群体的规模从十余人扩大到数十人,以便提高捕猎成功率。许家窑遗址晚期文化层中野马化石数量的增加,证明许家窑人在环境压力下,通过技术创新与策略调整,依然维持了对野马资源的稳定获取。
除了物质层面的依赖,许家窑人与野马之间或许还存在着精神层面的联结。在生产力低下的远古时代,野马的速度与力量必然令人类心生敬畏。部分石球表面刻有简单的线条纹饰,有学者推测这可能是对马奔跑姿态的模仿;营地中发现的野马头骨化石,往往被摆放在显眼位置,可能是某种原始崇拜的象征。这种对马的敬畏与依赖,不仅是生存需求的反映,更可能是后世中华文明中马文化的滥觞,为“马”所承载的力量、进取与忠诚等精神内涵埋下了远古伏笔。
时光流转,气候改变,大同湖的碧波退去,化作今日桑干河流域的平原与丘陵;许家窑人也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只留下遗址在沉默中诉说着远古的故事。
不过湖畔的马影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化作考古发掘中的化石遗存,化作文明传承中的文化符号,化作中国人对马的深厚情感,在岁月长河中不断回响。无论是寻访许家窑遗址还是参观大同市博物馆,我们深知,大同盆地是中华远古文化的发祥地之一,许家窑人用石球与智慧书写的“人马传奇”不仅是人类演化史上的重要篇章,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远古源头。
迎来又一个马年,禁不住要回望数十万年的时光飞逝——从许家窑人的石球狩猎到现代社会的马文化,从大同湖畔的共生图景到今日人与自然的和谐追求,这段跨越沧海桑田的人马羁绊始终贯穿着相同的文明内核:对自然的敬畏与适应,对技术的创新与运用,对群体的依赖与协作。许家窑人的人与马共生传奇或已融入我们的集体记忆,在后世文明发展中一直默默地发挥作用,只是我们从未深度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