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门以北，平城区武定街道操场城街12号，一栋青砖老楼安静地立在边缘。灰墙、拱窗、硬山顶上蹲着中式脊兽，门口一块石碑标明身份——首善医院旧址，山西省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6年立。
　　如今，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在这里办公。老楼没有变成封存的展品，仍有人在廊下走动、在木楼梯间出入。路人常常驻足：城北怎么会有一栋这样的房子？答案要回到一百多年前，跟着《相遇大同》的镜头，一起追忆那段过往。
　　1917年，绥远一带鼠疫蔓延至大同。北平协和医院派出英国圣公会教徒、医学博士史梅礼，带着十余名学生和防疫人员赶来。消毒、隔离、阻断交通，次年3月疫情平息。史梅礼回英国后，向伦敦圣公会提出一个建议：大同缺医少药，应该建一所正规西医医院。
　　建议被采纳。于是1919年，史梅礼重返大同筹办建院；经与山西当局协商，北门外操场城拨地20亩，租期60年，年租200元。相传阎锡山得知这是善举，将60年租金悉数捐出，充作医疗设备之用——山西人嘴里的“阎老醯儿”，精明之外另有三分侠气。
　　顺着阎锡山，再扯一段民国雅事。1937年，他路过江苏无锡，登锡山，随口抛出一联，“阎锡山过无锡，登锡山，锡山无锡”，人名、地名层层相嵌，随从都对不上，登报征求下联多年。直到1945年，著名记者范长江随到安徽天长，触景灵光一闪，对出“范长江到天长，望长江，长江天长”。人名对地名，工整浑成，成为文坛佳话。后来新闻领域的一个著名奖项，沿用其名“范长江新闻奖”。这和眼前这栋老楼一样，都是山西与外界一次意外的相逢。
　　回到武定门外。1922年动工，1924年竣工开诊，取名“首善医院”——大同最早的西医医院。开诊之初，门诊、住院部、办公室、礼拜堂、宿舍等百余间房屋一并启用，设病床50张，医护人员自北平协和医院系统调派而来。在当年塞上的城门外，这样一栋通电、有病房、有护士学校的西式医疗建筑，称得上破天荒。
　　站在正门抬头看，就能读懂它的中西合璧：门窗是西式圆券，光线下像拱廊，又像中国的窑洞；屋脊保留中式脊兽；主楼中心三层、两翼二层，左右对称，是西方平面布局与中国营造习惯的叠加。墙体四周留有圆形通风口——一百年前的医院设计，已经考虑到空气流通与疫病防护。
　　主楼身后，还有一座尖顶的圣益多雅堂，1937年开工，1938年竣工，为纪念穆以督雅会长之妻穆玛利亚夫人而建。教堂南门东西两侧外墙各嵌一块碑，一为英文，一为中文，中文碑记写清了开工、竣工与定名缘由。尖顶是西洋的，门窗线条却仍收着中式的克制。
　　风雨几度。1942年日军强行接管，改名晋北医院；1947年中华圣公会赎回，复称首善医院；新中国成立后几经演变，先后作为职工疗养院、大同市第二人民医院使用。2013年二医院迁址，老建筑被完整保留；2016年列入省级文保。
　　从鼠疫防疫到西医落地，从教会医院到城市公共医疗记忆，再到今天由考古工作者接续看守——首善医院旧址不是一栋“被忘记的老楼”，而是一段仍在呼吸的大同近代史。路过武定门，不妨放慢脚步。青砖不语，却把一座城与外面世界最初的握手，原原本本留在了这里。